蔡羽面子书

2018年7月23日星期一

拜年



那一代人突然脱掉精壮的身影
用薄薄的皮,裹住
越来越瘦的时间

隔着无意中撕掉的日历
和无故长大的过去
驼着背的未来在老旧的门口
迎我以悲凉的笑

我来拜年,见面时握手的力度
又或者祝贺的话语,显示
你已经很旧,我慢慢变旧
身边的小孩未有觉察
吃着腌渍的蜜饯很开心

而我尽量藏起忧伤
藏起我小孩时的你
而你,好像也是

你送我离开时
完成一次季节交替的预告
这拜年,是怎么回事

刊登于 22-07-2018 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2018年7月17日星期二

在豪宅的回廊,遇见如风如光的岁月。


我喜欢观赏老建筑,臆想这些建筑还没变老以前,该是何等光景,又承载着哪些故事。时光流过屋瓦横梁窗格门扉,摩挲过墙面门槛地板,尽管悄然无声,隐隐然总又留下某些痕迹,更添我这个后来闯入者的浮想

特别是那种深宅大院,气派犹存却难掩落寞,更累积着饱满的想像情节,每个转角每道回廊每扇窗口,都是摇摆而泛黄的镜头。

前些年首次到鼓浪屿,走入一幢庭院围绕的洋宅喝咖啡,导游在院墙外就说起洋宅的故事。说是1920年代,一位菲律宾富可敌国的华侨所建,里头住着他最为疼爱的三姨太。缺乏细节的解说,留下了最大的想像空间,我在房子各处走动,仿佛就在咖啡香里,也闻到了胭脂水粉的暗香。

春天的凉爽穿透房子各个角落,庭院那些姹紫嫣红的花开得热闹。房子的碎花地砖也很热闹,我听着细碎的脚步声,暗想三姨太是否也款款走来,该是穿着一袭粉色旗袍,颈上圈披着白色的丝绸围巾,指尖绕着小片手绢,优雅的走到大门外的回廊上,而后坐到门口那张惯坐的藤椅,目光投向院墙外,盼着在大海之外打天下的男人。


这时,佣人端上一杯花茶,金黄茶色里浮动着几片暗红色的玫瑰花瓣。三姨太端起茶杯,先在鼻尖逗留一阵,玫瑰香和茶香纠缠着蒸腾的热气送入嗅觉里。三姨太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在犹带寒意的清晨,轻轻啜了一口茶水,在杯口留下淡红的唇印。搁下茶杯,三姨太拢了拢围巾,又把眼神送到院墙之外。

洋宅旁的某棵大树,偶尔传来鸟啼,不确定三姨太听到没有。只是那啼声仿佛会奔跑,在洋宅各处荡成回音,辨认不出是喜悦,抑或孤寂。

不确定过了多久,总之时间悄然无声。三姨太缓缓起身,倚着回廊的栏杆再发一阵呆,而后转身走入房子内。这时,春天就结束了,一个时代也结束了,洋宅的命运几番流转,三姨太的家就成了悬挂着英文招牌的洋咖啡馆,不时见游人出入,喝上一杯咖啡解解旅途的倦意。

将近百年的洋宅显然经过修复,但建筑的细节依然透露当年的气派。只是庭院深深不再,今天任何人都可以出入其间,当年平民百姓伸长脖子也难以探视的风光与神秘,早已被时光消融。

另一栋我念兹在兹的豪宅,在我家乡的一座山坡上,前几年到访时破败不堪,风吹杂草时的沙声,犹如叹息。那是王家的故居,百多年前这个家族是开埠那一代人,而后建立庞大的商业王国。可想而知,这栋故居豪宅必然选在风水极佳之处,可以远眺整个老街区,再远一点是大河,大河尽头是可以观赏落日融融的远山。

故居的产权早已易手,我到时也已空置多时,迎接我的是沾在风里的霉味。房子的琉璃瓦有些已脱落,梁柱间的浮雕也斑驳模糊,而墙上的裂缝早被植物的种子侵入,冒出新绿的枝叶。门上那曾经迎来多少贵客的门环,几经风霜磨难后,也已锈迹斑斑。

门前回廊堆着一些杂物,都是从哪里拆卸下来的损坏物件。倒是摆着一张藤椅,椅垫早已破烂,我看了却感到一股悲伤。如果坐在藤椅上,刚好放眼望尽整个街区。我想,在很多年以前,在豪宅的主人呼风唤雨的年代,必然也在这里摆过一张椅子,闲暇时望着这片山河,盘点自身一手建起的商业版图。

我四下张望,想找出那个把藤椅摆在这里的人。那人想着的,是不是跟我一样?当叹息深深时,如果有人同声一叹,或许悲伤可以少一点。只是豪宅寂寞清冷,不见人踪,有的只是时光流过的痕迹,悄然无声。

后来这座豪宅还是被租用,经大翻修后作为商业用途。名门府邸,日后还有多少人记得那些悠悠往事?

想起有一位朋友经常说: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是的,时间过去了,也就什么都过去了。别说一门一户的风光,哪怕唐朝盛世、大英帝国,不也化为云烟,浓缩成历史课本的几篇章节。“风光”两字,如风如光,又哪里留得住

刊登于 17-07-2018 星洲日报【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