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羽面子书

2018年12月5日星期三

玉镯幽光


偶然看见一只精美的玉镯,透着翠绿的幽光,冷而神秘。想起小时候,老一辈的妇女流行戴玉镯,我的祖母手腕上就有一只。

玉镯的天然绿色,深浅不一,近看还可以发现在光滑的表面下,纵横交错着许多细纹,猜想大概是玉石的裂纹。也因此,这种玉手镯不可能出现两只一模一样的,很小的时候我就这么认为。

儿时跟祖母的时间长,因此对于她的玉镯有一定的印象。她不必说,也轻易可以看出来她对玉镯的珍视。戴玉镯时,五指尽量合拢往前伸直,玉镯就可以穿过手掌套到腕上。由于玉镯比手腕来得大,因此会随着手的动作滑动。若手上还戴着其他珠链或什么的,跟玉镯碰撞时就会发出细腻的叮叮声,那是我童年时熟悉的音乐。

图片来源 / 网络

年龄稍长一些,我曾经试着戴上祖母的玉镯,却觉得甚为不便,那感觉像是戴上沉甸甸的手铐,手的动作变得很不自然。倒是玉镯任何时候都透着凉意的触感,至今印象深刻。

其他人的祖母通常也戴着玉镯,这是我长期认真观察那些上门做客的祖母后,得出的结论。很多时候,在祖母们的聚会里,玉镯竟然成为柴米油盐以外,大家谈得不亦乐乎的话题之一。那时的祖母们教育程度不高,甚至从未有上学的机会,但是聊起玉镯时,俨然是玉石专家,端详抚摸乃至用灯照看,全套作业毫不马虎。

于是我更加确定,玉镯之于祖母级的人,是摸惯油烟的手上,最奢华的点缀;也是油烟话题外,最能回到少女芳华的谈资。当然,长大一点后我还知道,玉镯受宠的原因,还不止如此。

忘了那年几岁,听大人们聊天,内容是住在什么路的什么人,几天前发生了交通意外,车子烂了,人却没事,奇怪的是手上的玉镯却断成两截,大家认定是玉镯帮她挡了煞。

我深感惊讶,也印证了心底某些悬念,玉镯上那引入遐思的幽冷光泽和触感,果然藏着某种能量。玉镯有趋吉避凶的功效,而长辈口中那住在什么路的什么人就是铁证。然而新的疑问也随之涌上来——这玉石究竟是天上还是人间所属,竟有此特异功能?

后来从报章上看过一些资料,说佩戴玉石是有保健功效的,对老人尤其好。而人类佩戴玉镯的历史,竟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期,在我们难以具体描绘的五千至一万年的时光里,守护在人们手腕上。

祖母们把玉镯当成传家之宝,传给心疼的女儿或喜欢的媳妇;祖母们之间若以玉镯相赠,这份献礼大概是女人之间最高的心意,非得有深厚的情感才能享有的礼遇。这一收一送间,传递的可不是眼睛里看到的一环幽光而已,还包括一生安康的祈福。

只是如此美好的心意,后来不知怎的就慢慢退流行了,祖母的手腕上也很少再戴玉镯。

刊登于 05-12-2018 星洲日报【星云】

2018年9月26日星期三

人生如戏,而且很王家卫


世人常感叹人生如戏,据说其典故出自莎士比亚的名剧《As You Like It》。剧中有一段独白,开首就这样说——All the world's a stage, and all the men and women merely players

其实哪一部戏的剧本不是脱稿自人生,即便虚构也是生活的倒映。既然戏如人生,那么反过来说人生也就如戏。年轻时不懂莎士比亚,现在也没有很懂,但是人生如戏太好理解和想象,因此一开始就接受了这个概念。当然那时接受的只是逻辑,具体的感受匮乏,要到了硬生生踏入中年,才比较领略到人生如戏个中况味。

我猜想没有多少人的青春年少,可以准确预知中年会是怎样的一幅光景。要这么说,人生似乎并不如戏,因为戏有剧本,人生没有剧本,或者剧本藏在命运中我们无从预先翻阅。反正我们好像是演员也是编剧,但实际上好像掌握不了主要情节,于是人生几番转折,我们来到了不曾预期的中年,也见证了当年一起青春过的那些谁的意料之外的中年。

或许刚才我说戏有剧本也不全对,据说王家卫导演的戏就没有剧本,演员在镜头前或哭或笑或者睡觉发呆流鼻涕宽衣解带洗澡等等,都是即兴的,要演又不可以像在演,要一如平常又明明在摄影机面前,这是什么样的状态?想深一层,人生又好像更接近这种状态,那些在身边看着我们的无数眼睛就是无数镜头,记录着我们的生命点滴。

不管有没有剧本,不管怎么演,姑且接受人生如戏这个譬喻。既然是戏,总有台前和幕后,那人生的后台又在哪里?这点我有过一次颇为震撼的体验。

图片来源 / 网络

二十岁那年有幸观赏云门舞集的《白蛇传》。那是云门舞集从台湾红向亚洲各地的年代,尤其文艺青年们都梦想看上一场云门,而《白蛇传》正是云门的经典巨作。我不曾看过舞台剧,更何况是没有对白完全靠音乐和舞蹈的舞台剧,结果出乎意料的引人入胜,整场看得如痴如醉。最后有一幕印象特别深刻——白蛇在舞台上独舞,高速旋转至少五分钟之久,完成高难度动作后稳稳站住,鞠躬下台,全场掌声如雷。

为了赶夜班车返回宿舍,我的《白蛇传》也只能看到这一段,忍痛割舍后面或许还有十五分钟的剧情,和同学匆匆撤离。就在即将步出大厦门口之际,遇上工作人员由后台搀扶着脸色苍白脚步踉跄的白蛇,登上门口等着的车子,绝尘而去。我和同学呆在门口,突然觉得风很凉,内心却灼热。

后来那个画面一直倒带回旋于我不同的人生阶段,终于我意识到台前幕后是从观众的角度看,对演员来说台前和幕后都是戏,而幕后那场其实更复杂更辛苦,却最不为人知。就中年心境来说,这点感触特别深,表面光鲜亮丽而私下各为所苦的人生,不但自己在过着,身边的人也在过着。而人生这部大戏的剧本又出自谁的手笔,若是问我,我说是岁月。

All the world's a stage,莎翁把这段文字写得很文学,而如果我们把思维抽离,从比较远的距离观察,人生不也虚虚实实,我们过得既清楚又含糊,这不是文学又是什么?

刊登于 26-09-2018 星洲日报【星云】

2018年9月21日星期五

舌尖上不是腌菜,是腌过的岁月。


和长辈聊天,她说古人很有智慧,想出了很多应对生活难题的好方法,其中一件就是用腌渍来保存食物。

聊天结束后那个中午,就吃了腌黄瓜。酥脆的黄瓜咬在嘴里,嗦嗦作响,而且酸中带甜,开胃下饭。我开始认真想着腌渍食物这件事情。

没有冰柜,当然也没有电供的年代,保存食物是一件重要大事。从农田里采收的瓜果,或者刚宰杀的牲畜,那可能是一家人或一村人一季的食物,必须好好保存。


不晓得谁就发现了这个好方法——腌渍。简单的说,就是用食盐和醋等,延长这些食物的保存期限。腌渍做法由来已久,是数千年前的智慧,在中国可以远溯至商周的时代。换句话说,腌渍食物的历史和甲骨文大概差不多时代。

在人类历史上,农业时代造就很多伟大的思想学说,也产生了很多生活文化智慧。当时的人靠天地吃饭,真正活在大自然里,深入观察和感受自然,领悟了一套自然生存法则。

想想看,农业收成岂能任凭人类掌握,来个酷暑、多雨、江河泛滥什么的,农作物就泡汤了。每遇丰收,人人感天谢地,这在农业时代可是一年最美好的时光。就像今天婆罗洲岛上以务农为主的原住民,每年也还隆重欢庆丰收节,从中可以一窥农人的丰收情结。

物资既然得来不易,大家也就分外惜物,任何东西都尽量爱护。食物也一样,早年的人绝不允许浪费食物,不浪费当然从保存开始,腌渍就是最管用的方法。

此外,若遇天灾或非常事故,家有储粮,一家子心底就多一份稳当。

历经数千年,腌渍早已成了味觉古迹。凡古迹,必然也见证过岁月的沧桑。我就听说清末时候的中国,生活很苦,物资也短缺,飘零在外的华侨,稍微攒了一些钱,就腌渍了一些菜肉,特地寄水客带回给家乡的亲人。想像亲人收到密封在铝罐内的腌菜肉,取出吃在嘴里,那酸是心酸,那微甜可是欣慰。

腌渍食物可不是中国的专利,举例还有日本人的渍物如腌黄萝卜、腌姜等;大家熟知的韩国泡菜;欧洲的酸豆、酸黄瓜、醋腌洋葱的。在婆罗洲砂拉越,还有沐胶渔村的原住民——马兰诺渔民的乌麦(Umai)腌鱼生。

天然腌渍的食物,适量摄取可促进消化,而且很下饭,是一种饮食享受。也因此,这种古老的料理方式越来越流行,有者登堂入室,成为饭店级的美食。

我爱吃腌渍食物。它是舌尖上的滋味,也是岁月的滋味。

刊登于 18-09-2018 星洲日报【星云】

2018年8月16日星期四

此时此刻,吃茶去!


在我儿时那个年代,很多家庭的厨房里都有个铁茶壶,里头通常盛着咖啡,有时会是红茶,都加入很多糖,甜度超标。大抵因为早年体力劳动多,需要补充糖份,因此老一辈人多喝糖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咖啡和红茶肯定是华人下了南洋以后,受到英国人的影响而养成的习惯。当中国茶于1990年代从台湾传过来时,并没有引起很大的回响,茶道的推广成效更是有限,至今仍不若咖啡那么流行。由此可见,文化是可以被改变的,只要时间够久。

我算是有被中国茶“感召”的人。记得当年认识的茶坊掌柜,隆重其事的在我面前摆上茶道,连串冲泡的动作过后,我按着指导将一小杯茉香绿茶啜入口中,茶香在口腔里漫开,那真是一阵惊喜。茶水沿喉咙滑下后,唇齿间还有回甘,这是过去喝低等级的红茶所未曾有过的体验。


自此我逐渐养成习惯,办公室里无时无刻都备有茶叶,从早期偏爱茉香绿茶,后来转而青睐乌龙茶,近年也常喝普洱。我也有一套小茶具,偶尔来一次茶道,但技术不精。尽管没有特别钻研,但喝茶久了,也开始觉察中国的茶文化很博大也很细腻。博大是里头藏着一套自然法则,藏着待人处事的道理;细腻是指视觉、嗅觉、味觉乃至冲泡品茗的动作,既是感官的享受,也带着诸多隐喻

根据典籍,中国饮茶文化最早可以追溯至汉代,却“兴于唐而盛于宋”。唐朝出了一位陆羽,写了一本《茶经》,是世界上第一本茶书,陆羽就此被供为中国茶学的开山鼻祖,大概也因此推高了当时茶文化的发展。到了宋代,中华文化走到最精致的境界,茶文化当然也去到极致。

茶文化有“茶禅一味”的说法,据知源于唐代最早喝茶的僧人。唐代的从谂禅师——即赵州和尚在禅学和茶学都有很高的造诣,他有句著名偈语“吃茶去”。故事是这样的——有两位僧人远道而来,要向从谂禅师请教禅学。从谂禅师问其中一位以前曾来过吗?那位僧人答未曾,从谂禅师要他“吃茶去”。从谂禅师再问另一位同样的问题,那位僧人答曾经来过,从谂禅师也要他“吃茶去”。一旁的监院不明所以,问何以对来过和不曾来过的两位僧人,从谂禅师都说同一句话?此时,从谂禅师依然回答监院“吃茶去”

后人的解读是,“吃茶去”是一种豁达、洒脱和自在的境界。不论身处何种境况,若能及时归于“吃茶去”一境,也许有助于超脱现状。

近来读林清玄的《抹茶的美学》,也提到一个日本人熟知的茶禅传说。说的是“禅宗初祖达摩从天竺东来后,为了寻找无上正觉,在少林寺面壁九年,由于疲劳过度,眼睛张不开,索性把眼皮撕下来丢在地上,不久,在达摩丢弃眼皮的地方长出了一棵叶子又绿又亮的矮树。达摩的弟子便拿这矮树的叶子来冲水,产生一种神秘的魔药,使他们坐禅定时候可以常保觉醒状态,这就是茶道最初”。

说起抹茶,其实是在唐朝时传入日本的。举世闻名的日本茶道已经成为日本文化重要的部分,而日本茶道恰恰保留了唐朝茶道的精髓,可以说是唐朝茶道“移植”到日本开枝散叶去了。如今中国制茶法是元代以后发展出来的,而日本的制茶法仍沿用唐朝的古老做法,将蒸汽杀青后的茶叶碾碎成茶末。这个泡制的手续较为复杂,逐渐演化成各个流派的喝茶仪式。我忍不住产生有趣的联想——日本人领了唐代的茶道,发扬光大成本身的茶文化;清代华人下了南洋后,领了英国人的咖啡与茶,发展出本身的南洋咖啡与茶文化。两件无关的事,却有雷同的情节。

想起办公桌上的茶具久未温热,不久前趁着朋友来访,手上恰好有新的茶叶,于是便即兴来了一道。朋友要我说说茶道,我其实懂得不多,依然记得的几招——将紫砂壶里的茶汤灌入公道杯,取其茶色均匀,再分到各人的杯里共饮,谓之公道;若茶水直接从茶壶入杯,先给自己斟上再斟给客人,此乃待客之道,将更浓香的一口好茶留给客人;倒茶时宜七分满,给人留三分余地,也好握杯......

茶水氲氤间,仿佛那年茶艺师进行茶道示范的画面历历在目,我却不再是那年的懵懂青年,脸上难掩岁月刻下的沧桑。却也到了此时,泡茶才有了心,喝茶才稍有领悟,也在世事的磨练中开始生起“吃茶去”的况味。

刊登于 15-08-2018 星洲日报【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