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羽面子书

2017年12月11日星期一

茶香何处




循着茶香走入巷子
在最深处
遇到转身的寂寞
打个照面竟是自己

拈一撮茶叶,抛入
千万年养成的一把紫砂壶
源于何方高地迂回的心事
煮沸后尾随而至
氲氤过处,只剩静默
端到唇边小小的一盏茶
是山长水远惹来的
一缕袅袅思绪

是浓或淡,深或浅
甘或甜,皆从味蕾
回流到天地之间
那座灵魂原乡的山脉
在眉宇间淡然成型

稿于13-10-2017
刊登于10-12-2017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2017年11月27日星期一

古老声音里的时光漫游



星期天夜晚的微雨,垂落慵懒的氛围,百年旧法庭建筑也在昏暗的灯光里打盹。走入“丝竹风华”独奏会的会场,已经坐满了人,总算有个比较温暖的角落。会场不多声音,隐约纠缠着细碎的耳语,此时大家正期待着一场华乐表演。

才坐定,司仪就在后台宣布演出开始,全场灯光瞬间暗下。我来不及翻阅手上的节目单,好像就突然被丢入某个黑洞里,如微尘漫无目的开始飘浮,猜想接下来将发生的事。其实这也挺有趣,很快的我就适应了黑暗,适应了小小的未知。因此当第一个节目在古琴的缓慢悠远声中揭开帷幕时,我突然觉得自己正在被历史课本里的某个时空吸去,具体说不上去了哪里,想像大概就是回到时光之流更上游之处。


我想这是我接触过的华乐演出中,让我最融入其中的一场。不对,我不是在听华乐,而是在漫游时空,闯入一幕一幕想像的古代。领着我的是穿越时空而来的声音,古琴、古筝、中阮、唢呐、埙等等,都是千年以上的声音化石,我竟得以摸着这些带着情绪的石子,沿路走了数千寒暑,越走越是心情激动。

不觉得这很神奇吗?我竟然和数千年前的古人,在不同时空里听着同样的声音。我们习惯于文字和图像的流传,却因为古代没有录音机,一直无缘听到那时的声音。我记起不久前拜读蒋勋的《感觉宋词》,他也感叹宋词只能以文学形式流传,原本与文字搭配的音乐却不见了。于是我跟着读宋词,跟着感动,但明确知道那只是一半的感动,突然就对宋人神往起来,他们是拥有完整的感动啊!

此时身处独奏会,也许正是一种机缘,得以补偿这方面的缺憾。古老的乐器古老的声音里,或许就有宋词的声调,当然还有更早以前的唐诗甚至乐府。演奏会持续进行,意识不断闪过的画面很快,是短时间内穿梭千年的那种速度。我在这浩瀚时光之流里坐定,上游冲刷而下的每一滴流水都承载千年的内容,都与我有关。

古老的乐器发出的声音很干脆很单纯,却可以绕过习惯听电子乐器的听觉,直达内心柔软的部分,我确实触动了。或许是吧,无论我们可以复杂到何等程度,当天地回归黑暗,当尘嚣被隔离,当我们能够专心对着自己,一切就极简了,心也就懂得呼应最初的声音,发现呼吸的源头。

生命还能感动,这是人之所以为人。

⧫ 观赏古晋东方民乐团“丝竹风华”独奏会有感

稿于2017年10月31日
刊登于2017年11月27日星洲日报『星云』版

2017年11月11日星期六

情愿走过087 | 岁月留下的老区




社区住满了人后,就有了呼吸,年日久后,当然也是会老的。社区是怎么老的?大抵就是建筑看来款式老旧,墙上斑驳积垢,新行业不太可能进驻,人潮也逐渐减少,在特定时间街巷间膨胀着冷清的感觉。但较之新的社区,老区又透着温度,总有某些年龄相当的人,某个时间一定要回来走动,碰触空气里刻记在砖瓦之间的回忆,以及那些挥手寒暄。走在这样的老区,有时一回眸,发现岁月还是有情,给我们留下金钱买不到的人情。【蔡羽】

2017年10月25日星期三

加丁山不远



没有特别爱登山,那种气喘如牛和大小腿随时准备抽筋造反的经验,经常掩盖山林胜景,化学反应成悔不当初的心情,以致登山行程常常是在哀怨中完成的。可是犯贱的人生经常皮痒,老爱缅怀许久不干的那些事,当然包括那些逝去的青春和体能,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又走到了那座山脚下,原意只是在看来略嫌浑浊的小池里泡泡脚,豪气却突然发作,拉着朋友登山去。事前毫无准备,趿着人字拖,不带饮用水就出发的那种。


加丁山位于砂拉越伦乐地区,多年前已经圈定为国家公园。山里藏着闻名国际的大王花,也称莱佛士花,盛放时又大又美。我未曾见过青春正好的大王花,十几年前勉强一睹年华老去的一朵,气色当然没有太好,但也还算透露着大花的气派。

更添我悬念的,莫过于加丁山里的七座瀑布。这群一座高于一座的瀑布,予我而言仿佛带着七重天的隐喻,山里好时光莫非就是至善之境?一路往上探去,从水声入耳到水花终于飞溅在视野中,任何汗流浃背都值了,身上累积的热气也顷刻被飞瀑吸去。在流水间选一面巨石坐下,两岸的树暧昧对望,遥想当年李白观庐山瀑布时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心情,应当也相去不远。


实际上这七座瀑布却曾经给我留下惊悚的回忆。多年前的一次加丁山之旅,一批学生在登山时出了点意外,其中一人摔伤了脚。在山下苦等良久,第一批数人下山后告知此事后,我随即带着另一个同伴登山救人,在半山遇见扶着伤者缓缓下山的一群人。了解情况后知道伤者还可以慢行,我又转身下山张罗回程的交通。在通讯和交通都不方便的郊区,回程的路上必须等候渡轮,而渡轮到了夜间就歇业,当时的焦急之处是担心无法按时回到城里。后来陆续把学生分批从加丁山送到小镇再送到渡头,我开着车和几位伙伴正好赶上最后一班渡轮,那真是心力交瘁的一天。

重临加丁山,这段往事又冒了出来,当然已经被时间镂刻成记忆墙上的壁画,惊悚不再。只是加丁山因而在我的印象里就有了某种特殊的刻记,对于那七座瀑布的好奇更胜于大王花。或许临时起意登山看瀑布根本上是为了满足内心多年来的叨念,背着相机走在遮天蔽日的林道中,皮肤下的汗腺呼应雨林的湿气,瞬间就沁出汗水。走完湿滑的盐木步道,踩上盘根虬结的小径,脚下那些厚厚铺叠的落叶热闹爆响。


我看树是树,看花是花,从来叫不出几种树名或花名。倒是特别留心阳光被茂密的枝叶筛过落下的安静变化,时强时弱的光线,有时显出分明的线条,有时落到某个角落只剩淡淡的光晕。石上清流,或者青苔,都随着光线强弱,折射出来不同的美感。这种细微的变换,简直不是景观的变化,而是季节的变化了。

登山途中遇见下山的游人,问起瀑布有多远,回答是不远。这让我想起过去登山的经验里有趣的体验,那就是在山里遇见当地的原住民,任何时候问路所得到的答复几乎都是标准的“不远”。所谓不远,有时确实只是区区五分钟的不远;有时乖乖不得了,那可能是两个小时的不远。后来我都对“不远”心存怀疑,总要附加问题问清楚个时间概念。但村民的脚力和我们的不同,得到的答案和实际结果也未必一样。


所以年轻时登山问路,觉得那些不远的说词,隐藏着未知的遥远,走下去时心里七八个吊桶,茫然不知终点。如今的年岁,在山里听说不远,感受全然不同。山林岁月静好,不若挤迫的红尘,时间在这里如草木般缓缓摆动,一切不急。

既然不急,还有哪个地方是遥远的?


稿于30-09-2017
刊登于25-10-2017星洲日报【星云】

2017年10月9日星期一

过手香



酒吧门口养了两丛
欲言又止的嘴唇
或者另有隐喻
来往的身影或浓或淡
或暗或明,可有谁
听出玄机


尤其重金属在深夜泼开
酒精意象着类似诗
又非诗的朦胧
或许当真有兴起的醉翁
暗地里摸一把
夜风里那些嗫嚅的唇
指尖自此留下,洗之不去
一缕销魂浓香的铁证

“她叫过手香”
那人的话音弹入小巷深处
远远荡回来的
又是类似诗又非诗的
暧昧

稿于18-08-2017
刊登于08-10-2017星洲日报【文艺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