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羽面子书

2018年8月16日星期四

此时此刻,吃茶去!


在我儿时那个年代,很多家庭的厨房里都有个铁茶壶,里头通常盛着咖啡,有时会是红茶,都加入很多糖,甜度超标。大抵因为早年体力劳动多,需要补充糖份,因此老一辈人多喝糖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咖啡和红茶肯定是华人下了南洋以后,受到英国人的影响而养成的习惯。当中国茶于1990年代从台湾传过来时,并没有引起很大的回响,茶道的推广成效更是有限,至今仍不若咖啡那么流行。由此可见,文化是可以被改变的,只要时间够久。

我算是有被中国茶“感召”的人。记得当年认识的茶坊掌柜,隆重其事的在我面前摆上茶道,连串冲泡的动作过后,我按着指导将一小杯茉香绿茶啜入口中,茶香在口腔里漫开,那真是一阵惊喜。茶水沿喉咙滑下后,唇齿间还有回甘,这是过去喝低等级的红茶所未曾有过的体验。


自此我逐渐养成习惯,办公室里无时无刻都备有茶叶,从早期偏爱茉香绿茶,后来转而青睐乌龙茶,近年也常喝普洱。我也有一套小茶具,偶尔来一次茶道,但技术不精。尽管没有特别钻研,但喝茶久了,也开始觉察中国的茶文化很博大也很细腻。博大是里头藏着一套自然法则,藏着待人处事的道理;细腻是指视觉、嗅觉、味觉乃至冲泡品茗的动作,既是感官的享受,也带着诸多隐喻

根据典籍,中国饮茶文化最早可以追溯至汉代,却“兴于唐而盛于宋”。唐朝出了一位陆羽,写了一本《茶经》,是世界上第一本茶书,陆羽就此被供为中国茶学的开山鼻祖,大概也因此推高了当时茶文化的发展。到了宋代,中华文化走到最精致的境界,茶文化当然也去到极致。

茶文化有“茶禅一味”的说法,据知源于唐代最早喝茶的僧人。唐代的从谂禅师——即赵州和尚在禅学和茶学都有很高的造诣,他有句著名偈语“吃茶去”。故事是这样的——有两位僧人远道而来,要向从谂禅师请教禅学。从谂禅师问其中一位以前曾来过吗?那位僧人答未曾,从谂禅师要他“吃茶去”。从谂禅师再问另一位同样的问题,那位僧人答曾经来过,从谂禅师也要他“吃茶去”。一旁的监院不明所以,问何以对来过和不曾来过的两位僧人,从谂禅师都说同一句话?此时,从谂禅师依然回答监院“吃茶去”

后人的解读是,“吃茶去”是一种豁达、洒脱和自在的境界。不论身处何种境况,若能及时归于“吃茶去”一境,也许有助于超脱现状。

近来读林清玄的《抹茶的美学》,也提到一个日本人熟知的茶禅传说。说的是“禅宗初祖达摩从天竺东来后,为了寻找无上正觉,在少林寺面壁九年,由于疲劳过度,眼睛张不开,索性把眼皮撕下来丢在地上,不久,在达摩丢弃眼皮的地方长出了一棵叶子又绿又亮的矮树。达摩的弟子便拿这矮树的叶子来冲水,产生一种神秘的魔药,使他们坐禅定时候可以常保觉醒状态,这就是茶道最初”。

说起抹茶,其实是在唐朝时传入日本的。举世闻名的日本茶道已经成为日本文化重要的部分,而日本茶道恰恰保留了唐朝茶道的精髓,可以说是唐朝茶道“移植”到日本开枝散叶去了。如今中国制茶法是元代以后发展出来的,而日本的制茶法仍沿用唐朝的古老做法,将蒸汽杀青后的茶叶碾碎成茶末。这个泡制的手续较为复杂,逐渐演化成各个流派的喝茶仪式。我忍不住产生有趣的联想——日本人领了唐代的茶道,发扬光大成本身的茶文化;清代华人下了南洋后,领了英国人的咖啡与茶,发展出本身的南洋咖啡与茶文化。两件无关的事,却有雷同的情节。

想起办公桌上的茶具久未温热,不久前趁着朋友来访,手上恰好有新的茶叶,于是便即兴来了一道。朋友要我说说茶道,我其实懂得不多,依然记得的几招——将紫砂壶里的茶汤灌入公道杯,取其茶色均匀,再分到各人的杯里共饮,谓之公道;若茶水直接从茶壶入杯,先给自己斟上再斟给客人,此乃待客之道,将更浓香的一口好茶留给客人;倒茶时宜七分满,给人留三分余地,也好握杯......

茶水氲氤间,仿佛那年茶艺师进行茶道示范的画面历历在目,我却不再是那年的懵懂青年,脸上难掩岁月刻下的沧桑。却也到了此时,泡茶才有了心,喝茶才稍有领悟,也在世事的磨练中开始生起“吃茶去”的况味。

刊登于 15-08-2018 星洲日报【星云】

2018年7月23日星期一

拜年



那一代人突然脱掉精壮的身影
用薄薄的皮,裹住
越来越瘦的时间

隔着无意中撕掉的日历
和无故长大的过去
驼着背的未来在老旧的门口
迎我以悲凉的笑

我来拜年,见面时握手的力度
又或者祝贺的话语,显示
你已经很旧,我慢慢变旧
身边的小孩未有觉察
吃着腌渍的蜜饯很开心

而我尽量藏起忧伤
藏起我小孩时的你
而你,好像也是

你送我离开时
完成一次季节交替的预告
这拜年,是怎么回事

刊登于 22-07-2018 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2018年7月17日星期二

在豪宅的回廊,遇见如风如光的岁月。


我喜欢观赏老建筑,臆想这些建筑还没变老以前,该是何等光景,又承载着哪些故事。时光流过屋瓦横梁窗格门扉,摩挲过墙面门槛地板,尽管悄然无声,隐隐然总又留下某些痕迹,更添我这个后来闯入者的浮想

特别是那种深宅大院,气派犹存却难掩落寞,更累积着饱满的想像情节,每个转角每道回廊每扇窗口,都是摇摆而泛黄的镜头。

前些年首次到鼓浪屿,走入一幢庭院围绕的洋宅喝咖啡,导游在院墙外就说起洋宅的故事。说是1920年代,一位菲律宾富可敌国的华侨所建,里头住着他最为疼爱的三姨太。缺乏细节的解说,留下了最大的想像空间,我在房子各处走动,仿佛就在咖啡香里,也闻到了胭脂水粉的暗香。

春天的凉爽穿透房子各个角落,庭院那些姹紫嫣红的花开得热闹。房子的碎花地砖也很热闹,我听着细碎的脚步声,暗想三姨太是否也款款走来,该是穿着一袭粉色旗袍,颈上圈披着白色的丝绸围巾,指尖绕着小片手绢,优雅的走到大门外的回廊上,而后坐到门口那张惯坐的藤椅,目光投向院墙外,盼着在大海之外打天下的男人。


这时,佣人端上一杯花茶,金黄茶色里浮动着几片暗红色的玫瑰花瓣。三姨太端起茶杯,先在鼻尖逗留一阵,玫瑰香和茶香纠缠着蒸腾的热气送入嗅觉里。三姨太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在犹带寒意的清晨,轻轻啜了一口茶水,在杯口留下淡红的唇印。搁下茶杯,三姨太拢了拢围巾,又把眼神送到院墙之外。

洋宅旁的某棵大树,偶尔传来鸟啼,不确定三姨太听到没有。只是那啼声仿佛会奔跑,在洋宅各处荡成回音,辨认不出是喜悦,抑或孤寂。

不确定过了多久,总之时间悄然无声。三姨太缓缓起身,倚着回廊的栏杆再发一阵呆,而后转身走入房子内。这时,春天就结束了,一个时代也结束了,洋宅的命运几番流转,三姨太的家就成了悬挂着英文招牌的洋咖啡馆,不时见游人出入,喝上一杯咖啡解解旅途的倦意。

将近百年的洋宅显然经过修复,但建筑的细节依然透露当年的气派。只是庭院深深不再,今天任何人都可以出入其间,当年平民百姓伸长脖子也难以探视的风光与神秘,早已被时光消融。

另一栋我念兹在兹的豪宅,在我家乡的一座山坡上,前几年到访时破败不堪,风吹杂草时的沙声,犹如叹息。那是王家的故居,百多年前这个家族是开埠那一代人,而后建立庞大的商业王国。可想而知,这栋故居豪宅必然选在风水极佳之处,可以远眺整个老街区,再远一点是大河,大河尽头是可以观赏落日融融的远山。

故居的产权早已易手,我到时也已空置多时,迎接我的是沾在风里的霉味。房子的琉璃瓦有些已脱落,梁柱间的浮雕也斑驳模糊,而墙上的裂缝早被植物的种子侵入,冒出新绿的枝叶。门上那曾经迎来多少贵客的门环,几经风霜磨难后,也已锈迹斑斑。

门前回廊堆着一些杂物,都是从哪里拆卸下来的损坏物件。倒是摆着一张藤椅,椅垫早已破烂,我看了却感到一股悲伤。如果坐在藤椅上,刚好放眼望尽整个街区。我想,在很多年以前,在豪宅的主人呼风唤雨的年代,必然也在这里摆过一张椅子,闲暇时望着这片山河,盘点自身一手建起的商业版图。

我四下张望,想找出那个把藤椅摆在这里的人。那人想着的,是不是跟我一样?当叹息深深时,如果有人同声一叹,或许悲伤可以少一点。只是豪宅寂寞清冷,不见人踪,有的只是时光流过的痕迹,悄然无声。

后来这座豪宅还是被租用,经大翻修后作为商业用途。名门府邸,日后还有多少人记得那些悠悠往事?

想起有一位朋友经常说: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是的,时间过去了,也就什么都过去了。别说一门一户的风光,哪怕唐朝盛世、大英帝国,不也化为云烟,浓缩成历史课本的几篇章节。“风光”两字,如风如光,又哪里留得住

刊登于 17-07-2018 星洲日报【星云】

2018年6月12日星期二

四月



四月过去,比走过的猫更轻
窗口垂落的蛛网,在风里急着
暗示些什么,又做不了什么
仅猎住剩余的怅然若失的三分之二

而窗口一直开着,一直望向后院
那个小菜园,记得是父亲去年四月栽下的
已经引来一个宇宙,日升月落
枯荣有时,至少在我们的餐桌上
运行了无数回。

所以秋葵又熟了,所以茄子开始抽芽
所以辣椒被鸟叨去几根,所以木瓜开花不结果
所以四月过去,如常很无所谓的过去
大概只有一无所获的蛛网
才深感纠结

刊登于 10-06-2018 星洲日报【文艺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