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羽面子书

2016年12月7日星期三

热乎乎的陆丰咸茶



车子行走在高塘村的小道上,映入眼帘的田野风光里,有许多老旧的土墙农舍,更引入侧目的则是一栋栋拔地而起,楼高两三层的现代化楼房。中国朋友告诉我,许多在城里发展的村民,攒了点钱,都把乡里的祖屋大事装潢或重建,因此中国各地的农村,都出现这类新旧掺杂的景象。

高塘村所见,不多年轻人,原因不问自明,都到城里找生计去了。城市化发展的现象,大概可以说是世界性的“语言”,全世界的村子都明白这点。

不变的倒是村子里的人情,知道我们是外地来做研究的,村民都热情相待。我们以华语夹杂客家话,跟大家聊开,有时听得明明白白,有时难免满头雾水。突然,有位村民高分贝的建议:“你们那么远的地方来,一定要吃吃我们的咸茶。”

在座的妇女们随即热烈附和,有几位即刻起身,就说要去张罗了。我们的反应快不过村民的热情,没有半句钟,已经被带到某个村民的家,热乎乎的咸茶已经搁在桌上等着。

“你们怎么那么快手脚?”我惊呼。

那位负责擂茶的妇女咧嘴笑出声来:“这个简单,我们平时常煮。”



我是河婆人,自小吃擂茶。儿时还纳闷,我家的擂茶,对学校里的许多同学来说,是闻所未闻。长大一点才懂,其他籍贯没有擂茶,在大多为诏安、福建、潮州籍的同学里,这是陌生名词。当时是八十年代,资讯并不发达,河婆擂茶也还没有走出河婆厨房。

眼前盛满的咸茶,当地人也管它叫擂茶,是属于陆丰客家人的版本。茶汤与河婆擂茶相似,只是南洋的河婆擂茶或许加多了苦刺心,口味较甘。比较不同的是,陆丰咸茶的茶汤是浇在酥脆的炒米上,再撒上芝麻和花生 ,就成了清淡又爽脆的一碗小食,据说有健脾利胃、延年益寿之功效。

这道传统食物,可以当正餐,也可以作为茶点,据说节庆或婚丧喜庆都必有它的踪影。

我手中的一碗咸茶,被热情的添了三次炒米和花生,才总算吃完。饱餐一顿后,离开前,我用客家话感谢几位热情招待的妇女:“你们的茶很好吃。”

她们高兴的大笑起来,我们就在笑声里离开。

2016年12月3日星期六

明奶奶的近水楼台



秋凉的夜晚,登上明奶奶的高楼,俯瞰厦门的夜色。举起相机拍了不少照片,明奶奶在一旁笑了,说一看就知道我们不住在高楼。

十几楼的高度,窗户一开,风就徐徐而入。明奶奶冲了一壶好茶,招呼我们坐下。烫热的茶杯握在手上,也就不觉得冷了。

明奶奶就是陈毅明教授,在厦门学术界是大名鼎鼎的学人,在华侨研究方面是个权威。老人家已经年过八十,依然神采飞扬,健步如飞,出口成章,而且很风趣幽默。“明奶奶”是陈教授的微信用名,我们也就这样叫开了。

那晚在高楼,聊起客厅的几幅字,都是明奶奶珍藏的艺术品,每幅字背后都藏着故事,或悲或喜。当然也聊到高楼窗外的风景,数个月前厦门被狂暴的台风袭击,饱受重创,很多老树倒了,公共设施也尽毁。

“风灾以前,这里的灯火更通明。”明奶奶感慨的说。


几天后,再上高楼,是秋雨绵绵的午后。

秋雨落在古诗词里,意境就美了。然而落在现实世界里,尤其淋出一身寒凉,还真说不出赞美的话。

钻入明奶奶的高楼取暖,看到的又是另一番厦门风景。厦门有许多高楼,但相较起中国其他一线大城市,这座城的生活步调还是比较从容的。天然的海岛景观,加上用心规划的城市绿地,街角到处可见别有洞天的主题花园,是厦门从容的理由。

明奶奶的高楼附近,就有个幅员广阔的筼筜湖,是明奶奶散步的地方。据知筼筜湖原是天然港湾,经人工围堵成湖,与海相通。车子路过时,明奶奶指了指筼筜湖,刚好几只白鹭鸶越过,景色很美。

午后的高楼来了几位学术界的访客,明奶奶和大家在客厅聊得兴起,我则喜欢呆在阳台。这阳台经巧妙改装,其实已经是个小书房,落地的玻璃窗户正好远眺厦门的景色,想像明奶奶坐在这里读书写稿,文思必然泉涌不绝。


高处俯瞰厦门,远近都是高楼,楼与楼之间贯穿着繁忙的公路。

关注厦门历史的朋友,给我推荐了一个厦门的微信公众号,有篇文章〈厦门岛上的178个村庄今安在?〉吸引了我。文章写着,“虽然说现在大家习惯以岛内和岛外区分厦门的城市与郊区。实际上一直到改革开放前,岛内的城市的范围并不大,只局限于岛的西南隅,面积仅占全岛的1/8。那里(最早的城区)我们以前称之为‘厦门’,现在一般叫‘老厦门’。而岛内其余7/8广袤的土地上遍布着星星点点的村庄,以前统称为‘禾山’”。

禾山有19保,辖178社。社也就是自然村的意思,作者引用的是1937年民国出版的《厦门市志》的记录。随着城市的发展,这些村落已经陆陆续续消失。

从明奶奶的高楼所看到的风景,对厦门人来说大概叫沧海桑田了。


作为老一辈的学人,明奶奶经历过大时代的考验,想来人生多次被抛到风口浪尖。我们和老人家聊天的话题,自然离不开这些经历,她淡淡说来,有时还逗得大家哄堂大笑。承受过苦难,还可以大方面对这些苦难的人,灵魂都是强大的。我看着眼前瘦小的明奶奶,心里这么想。

不晓得谁先提起,话题就滑入保健养生了。明奶奶大概不是医生眼中的乖孩子,好多年前医生要她吃高血压药,她不吃,这么多年下来血压一直保持良好记录。在场的安焕然博士惊呼,明奶奶请教秘诀。

“做人做事,只要懂得保持静心,身体也就可以照料得住了。”

明奶奶说着,我看了客厅墙上挂着的一幅对联,意思是遇大事要静心。

岁月更迭,世事变迁,唯心静才能好好活下去。离开高楼前,我从窗口望出去,微雨中的厦门更为安静。

2016年11月13日星期日

岁月的河转眼暮色



河的尽头是山,猜想暮色就从山峰泻落,沿着流水漂浮,最终把河都染得苍茫。

河景如此,看在眼里是两份心情。有时悠闲,跟着流水的速度漫步,疲惫在脚步间化掉,整个人又神清气爽了;有时则感伤,是那种说不明白的感伤,是近黄昏之慨,抑或时光去得太无形的叹息?


看见渡头上聚集的人,等着小舟从对岸摇过来,接他们回去对岸的家。每天出入,几度摇晃,这些人渡的是岁月的河,转眼就从青丝渡到白发苍苍,跟着摇船的人老去。

我举起相机,拍下这些画面。心里想着,多少年后河还是一样的流,人可能已经不是一样的人。不变的河,正好倒映万变的世间。

所以偶尔看河,沿途传来细微的水声,说的都是变与不变之间,我们如何安身立命的道理。

2016年11月11日星期五

搁在提款机上的插座



我不算是糊涂的人,但有糊涂的时候。

跟朋友借了旅行插座,约好顺便吃顿饭。饭后走到餐厅对面的银行提款,随手就将插座搁在提款机上。当提款机吐出钞票后,我见钱眼开取了钱就走,完全没有把孤伶伶搁在机器上边的插座放心上。


离开银行又去了附近两个地方办点事,大约半个小时后脑袋才突然闪过一道灵光——那个借来的插座咋不在车里?这才想起把它丢在银行了,心里糟糕了无数次的当儿,飞车往银行而去。

冲入银行往提款机的部门神速飘移,远远看见插座安然坐在机器上头,没有被牵羊。突然小感动起来,这城里的人就这样通过我不小心布下的人性考验,总算人是故乡美,没有令我失望。

想起很多年以前,一位朋友初到韩国就干了一件大事,把行李整个落在机场。步行数里路之后,才猛然想起这事,火速赶回机场拯救行李箱。结果,在人山人海万头钻动的机场大厅,行李箱一如王家卫电影里流动人潮中唯一静止的物体,安然等待糊涂主人归来。

同是天涯糊涂人,另一位朋友就没我们那么幸运。某次到某国旅行,乘搭计程车时把随身包包落在车里。待他想起时,计程车早已绝尘而去。即刻请附近的计程车协助联系同行,对方很直接开出一个数目。意思是——要我这位朋友“买”回本身的包包。

包包里头有护照,而隔天就要启程回国,报警恐怕极为耗时,最后朋友无奈选择息事宁人,忍痛给钱了事。


人海茫茫,论人性美丑,难说得很。看得最真时,往往就在意外时。

2016年11月4日星期五

攀爬

三层楼的高墙,顶端是老店的天井,时间刚好的话,阳光就循着洋灰墙面泻落。此时你清楚看到,有几个人攀着绳索,奋力的往上爬,每天挑战着没有尽头的高度。


当然,这是咖啡馆的装置艺术,我喜欢。记得某次带朋友来喝咖啡,他即刻就注意到这面墙,随之发出惊叹:这些人好操劳!

我笑了,慵懒的继续喝着咖啡。

2016年10月31日星期一

阳光穿透的微笑

走在河边时,夕阳四十五度斜斜照落,而你安稳的躺在那里,我直觉认为你在等着偶遇我。


市声喧哗,你把自己用孤独圈围在一角,享受着苍茫却美丽的暮色。我可以听见,在属于你的小角落,唯一的背景音乐,是宁静。

你是从天堂跃落的天使,曾经在最高处看人间,而今只想到最低处也看看。阳光穿透你的身体,你以微笑的唇,远远的算是招呼了我,没说什么。

我举起相机,拍下你迷人的微笑,那个有阳光穿透的微笑。然后,我安静的走过,你安静的目送。

2016年10月22日星期六

岁月墙边喝咖啡

用过午餐,心里惦念咖啡。步行返回办公室途中,路过新开张的西餐厅,很自然的停下脚步,浏览张贴在门口的餐单。好吧,给人机会就是给自己机会,我决定试试这家的咖啡。



其实我对这家店铺并不陌生,原本是老旧的木器店, 过去我经常带人参观,说说老店结构或早年的老故事什么的。后来木器店关了,这家西餐厅进驻,当然也经过一轮翻修装潢,业者保留了部分老店原结构。

等着咖啡上桌之际,我东张西望,董事长视察般审视老店新貌,哪里更动了,哪里还是原汁原味。

餐厅的座位都设在二楼,底楼只在入口处孤伶伶摆一套桌椅。我就坐在这孤独的角落,心想有人出入或许还可以帮忙招呼一声。然而角落风光挺不错,整面墙维持原貌,上百年的砖墙裸现,自成一幅凹凸有致的壁画。店家还在墙上贴着告示:“眼看手不动”,算是有在用心保护这面老古董。

啜着咖啡,想着事情,看墙。我待了半个小时。

后来觉得墙比较吸引人,咖啡不怎么样。或许泡咖啡的手还很新,有待进步;墙就不一样,经过漫长岁月打磨,已经是艺术品。

付账时,我把对咖啡的意见转告店家。离开后,路上我想着的是两个字——岁月。

2016年10月20日星期四

迷路时偶遇了谁

忘了是怎么走失的,反正同行的友人突然就消失眼前。当下我皱眉是因为不解这件事的发生,实则兴奋得很,终于有那么片刻可以任我行,立刻感觉天地高远了,容得下膨胀的自由。

我散漫的走着,老旧却还算干净的漳州街道继续其入夜该有的气氛,丝毫不被我这个外人打扰。我其实想过打扰谁,问明白返回酒店的路,却又死硬不问。心里大概有儿时玩迷宫游戏的执着,老子就是要自己走出去。


忘了那是几点钟,反正漳州街头有点很不中国街头的安静,人和车都不多,每隔不远有个档口,卖些吃的或者有的没的。天气有点寒冷,我嗜吃的嘴巴理应情牵那种有热腾腾蒸汽的档口才对,结果没有,只是在转角的小杂志铺逗留三几分钟。

拐入某个灯光不足人烟少得见鬼的后巷,湿的路面不时出现拦路的垃圾,在深巷里走了有两三百尺吧,我突然停下脚步。过去看过的警匪片和鬼怪片开始挥发潜伏在我大脑中的毒素,坏人和鬼几乎同时出现,肯定在哪个暗角,等我走过去就完成意料中的桥段。

此时此刻,我终于意识到迷路也该有个限度。于是转身往回走,一辆摩托车的灯光刺入我的视觉,和对街裹着风衣的老人交错而过后,再掠过我身边时推来一阵刺骨寒风。我慢下脚步,用听觉送走身后的摩托车,同时目送那位裹着风衣的老人,用比我快的速度走出巷子并且消失在转角。

好笑的是,与裹着风衣的老人错身而过的,是刚才我突然失去的同行友人。我当然忍不住笑,友人可能以为我笑是因为我们重逢,其实不是。我望着远处迷蒙的雾,想的是刚才裹着风衣的老人和摩托车结果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