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羽面子书

2018年6月12日星期二

四月



四月过去,比走过的猫更轻
窗口垂落的蛛网,在风里急着
暗示些什么,又做不了什么
仅猎住剩余的怅然若失的三分之二

而窗口一直开着,一直望向后院
那个小菜园,记得是父亲去年四月栽下的
已经引来一个宇宙,日升月落
枯荣有时,至少在我们的餐桌上
运行了无数回。

所以秋葵又熟了,所以茄子开始抽芽
所以辣椒被鸟叨去几根,所以木瓜开花不结果
所以四月过去,如常很无所谓的过去
大概只有一无所获的蛛网
才深感纠结

刊登于 10-06-2018 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2018年5月10日星期四

窄路相逢等一等



我家附近有一条小路,是我偶尔会抄的捷径。那原是一排房子前面的死巷,前些时候巷尾好像有个发展计划待进行,特意修了路,就把这条路通了。

小路大概只有百米,而且真的很小,仅容一车的宽度。尤其有两个转角,基本上无法迁就,一车通关,万车必闪。车多的时候我是不走这条捷径的,等待耗时,还不如兜个远路省时。

日子久了,我发现这条路有个“优点”——可以锻炼君子风度。基本上从这里穿越的司机,都知道窄路的规矩,车速得放慢,远远看到转角有车影闪过,或夜间有车灯照过,就准备慢速或停下。对方也会有这等默契,于是自有一方会让路,大家错身时挥个手道谢,也算是萍水相逢的招呼。经过那么多次,我几乎未曾听过谁鸣笛了。

路过此路,我常常想起台湾太鲁阁国家公园的崎岖山路。依山势而建,蜿蜒如蛇的山路,有时通向深幽,转个弯又见磅礴大山,或者对面山头倾泻而下的千丈瀑布,提醒你车轮旁边是万丈深渊,可不能闹着玩。

太鲁阁山路之险峻是出了名的,九转十八弯,而且顶上是直插入云的峭壁,无处不见小心落石的警示牌,看得心惊胆颤。偏偏有些大于九十度的转角,也窄得难以两车并行,除了得依赖山崖旁树立的镜子,驾驶者的谨慎和耐性也很重要。

每到这样的路段,大家或鸣笛告知,或者打出高灯提示,实在过不去的地方,也一定有一方让路。如此窄路相逢,任何粗暴莽撞,都可能葬身深渊。因此这里有一堂生命课,叫爱人如己。

山路也经常封路管制,意思是山路有状况,或许是落石,又或者更严重的山体滑坡。猜想修路公司必须像消防员,随时待命,一有事故就要立刻赶赴有关段落展开维修,而且进度要快。听导游司机说,一般管制是十五到三十分钟,时间到就暂停工程放行十分钟左右,也是一边的车子先行,而后再轮到另一个车道的车子。放行时间一过,再封路,继续抢修。

有一次,我们遇到长达两小时的管制,从下午等到天黑,从高处望着呈S字形的车龙绵延数公里,无奈。偏偏那个段落通讯不良,无法上网,加倍无奈。然而这数百人,或者上千人,也就这样静静等着,不闻鸣笛。

也是那一次,我从焦躁到平静,从不停往远处探望,到后来安静望着星空。车厢里多数人都在打盹,没有谁在说话,我突然觉得这样很好。我们无法为什么而忙,也无法和虚无的网络对话,我们被关到宇宙的某个黑洞,当然还好我们不孤独,不寂寞。

等待被拉长,而且拉得很长,就像童年时盼望长大的日子那么长。由于等待太长了,长得我们都习惯了它,我们反倒可以心平气和的,在等待中自处。时间并没有被浪费,它在思考中过去,在看星星时过去,在望着远方的车灯如龙时过去,在搜索谁的鼻鼾声中过去。当你可以静心以五官察觉这些小事,又懂得自找乐趣,你并不觉得时间被浪费了。

这个奇妙的体验,后来下山入城,乃至旅行结束回到本来生活的地方,又开始忙碌起来后,在我的印象里却不断回旋。平生难得一闷,竟然不觉得闷,这里头可有禅机?

心出不了门,叫闷。心回不了门,难道不闷?多数人在忙碌中失去平静下来的能力,心是浮动焦躁的,快乐也就难求了

能安然等待,不急于求成,这原来也是重要的生存能力。

刊登于 09-05-2018 星洲日报【星云】

2018年4月23日星期一

谁唱老歌



读书声早已夹在消失的课本中
青春的桌面只剩纹路回旋
有如浪,有如风
有如发丝上的轻愁
带雨的嗓音是打伞的江南
踩着潮湿的脚步往回走
朦胧间我们好像见了面
那少年
在远远那头微笑
那距离
又过了一个岁末

(听杨万豪先生唱老歌后记。插图来自网络。)

刊登于 22-04-2018 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2018年3月26日星期一

浮生难勾



我其实挺喜欢无所事事的感觉。无所事事的走路,无所事事喝咖啡,无所事事听音乐,无所事事在发呆。说是无所事事,其实也不全然如此,更多时候我在看人,看那些素昧平生无名无姓的陌生人,每一张脸都是文章,每一个动作都是戏,每一个细微处都藏着耐人寻味的故事。

像是多年前某个早上,到银行办点事,柜台前的人潮多得让人错以为到了庙会。好不容易办完事,撤退之际,在停车场遇上一位老妇人。说是“遇”其实有点勉强,我俩至少相隔数十尺,然而那个忙碌的当下我却没来由的直盯着那老妇人,远远的。

她的动作很慢,很贴合老妇人这个“身份”。一头散乱的银丝,经微风翻找,找出残留的一点灰黑,以及秋意袭人的几咎枯黄。我至今还记得她松垮的浅蓝衬衫,和皱巴巴的灰黑长裤,在风里泄漏了她单薄的身形。右肩上背着的蓝白条纹尼龙袋,不必太近也看得出来几近龟裂,重点是它依然有能耐负重千斤,压在那佝偻的身体上。

老妇人与周围出入的人群,确实很格格不入。那些光鲜和匆促,突显了她慢得无奈的落魄。正因反差如此之巨大,我才禁不住一直看,心里自觉不太礼貌。及至靠近了些,比较看得清楚她的脸,一如所料的布满纹路,黝黑如炭,眼袋放肆的垂落。她终于停下脚步,距离我数尺之遥,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用那看来忧伤又黯淡的眼神,呆望着地面。

我必须离开了,倒车时透过后视镜再望了她一眼,难过的情绪像气泡猛然涌上来。车窗外的一切迅速倒退,包括时间,乍然退到数十年前,大地依然慢悠悠迎接着日升月落的年代,可能有个发辫乌黑、双眸灵动的女孩,穿着一身时髦的裙子,陪着父母或爱人走在风里。风可以吹到的地方,都是有生气的,而未来虽然还未来,在想象里大概也都是美丽的情节。女孩可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也是爱人眼里盛开的玫瑰。

我有理由相信,老妇人的青春,当是如此。岁月并非无形,终将从脸上、从举手投足间找到。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有多少人可以放声大笑;又或者只能报以一声轻叹。

岁月经常现形的场合,其中一个叫同学会。离开青春的路口时,我们说各奔前程——当年随口说说,没有很理解个中含义。多年后多数同学聚在一起时,才知道我们个别走上的不是普通的前程,而是时光隧道。一路的风吹雨打日晒,多数人都有掩不住的或浓或淡的沧桑。同学会的主题往往是集体努力搜寻青涩,大家的记忆串联成一栋公寓,我们敞开门户让彼此进出,翻箱倒柜中把几乎淡忘的那些情事搜出来,眼角的鱼尾纹深处原来还有青春的笑意,和泪痕。

近来读书,读到元代词人长筌子有首《西江月》,其中一段写得很有味道——

千里烟霞冉冉,半帘风月飕飕。天公赐我这清幽。料想浮生难勾。

我特别喜欢“浮生难勾”这句。试想,有多少人不试图在生命里勾住一些什么呢?最后,能略微勾住的,大概就是零碎的回忆。在时间里,宇宙都将老去,我们又能如何?反复叨念“浮生难勾”,心下纵然有点戚戚,倒也更清澈了些,我想该是好事。

刊登于 26-03-2018 星洲日报【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