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羽面子书

2019年1月21日星期一

在鹿港遇见罗大佑


抵达鹿港,冬日的风带寒,心里却有一种暖暖的熟悉感。这是初临贵境,踏上实体的鹿港;之前的鹿港是虚拟的想象,来自罗大佑的《鹿港小镇》,那是很单纯的画面,有清晰的红砖墙、贴着斑驳春联的门板以及妈祖庙里上香的人们。

台湾有“一府、二鹿、三艋舺”,是清朝时期三大最重要的港市。“府”是台南府城;“艋舺”是今天台北市万华区;“鹿”指的就是鹿港了。可惜的是鹿港的繁华随着泥沙淤积而逐渐没落,年轻人跟着外流找生活,才有了罗大佑的《鹿港小镇》。

我问司机导游,鹿港一名又是何渊源?据说此处原本漫山遍野都是梅花鹿,鹿的浑身上下都是宝,从鹿茸、鹿皮、鹿肉等都有经济价值,因此鹿买卖一度风行于此。大肆捕捉的结果,后来也就鹿踪杳然了。


或许此前对鹿港的印象确实只是一首歌,当我走入真实的鹿港老街时,心里就哼着《鹿港小镇》。窄小而蜿蜒的街道,两旁是一如预期的旧式红砖墙,岁月在所有门窗上留下不同的表情。旅人不算多,却也并不冷清,很多老铺子显然有了新的文化创意,却又适度保留了老传统。

信步走入一家专做祭祀器具的老店,一个约莫三十几的年轻人在打磨一支木制文昌笔,随口跟他聊上几句。这是传承三代人的老生意,制作香枝、筊杯、神台等,如今因应鹿港老街成为旅游景点的需要,也开始制作一些相关的旅游商品,比如文昌笔挂饰、出入平安吊饰等。

逛累了走入一家“古厝咖啡”小馆,扑面而来的咖啡香是冬日里的惊喜。更为惊喜的是,悬挂在店墙上的数十幅清朝匾额,大部分还有皇帝的御笔签章。匾额都是当地收藏家萧忠义的珍藏,与咖啡馆合作,使这个小铺子仿佛成了历史文物馆,在其中享用一杯香醇的咖啡,很有味道。

台湾这个靠海为生的岛,几乎三五步就一座妈祖庙,鹿港妈祖庙更是香火鼎盛。随行的朋友撞撞我的手肘:罗大佑的妈祖庙到了。我竖耳一听,檀香氲氤的庙堂里,隐约传来《鹿港小镇》的和弦音乐。

有趣的是,出发前往台湾的前几天,无意中从广播得知,罗大佑写《鹿港小镇》时,根本未曾到过鹿港,那是1982年。他自己说灵感来自于一个洗车的小伙子,从谈话中了解到这个鹿港小伙子离开小镇到台北找机会的辛酸和失落,罗氏因此写歌对过度经济发展造成的糜烂提出批判。

“台北不是我想像的黄金天堂      都市里没有当初我的梦想
在梦里我再度回到鹿港小镇       庙里膜拜的人们依然虔诚”

三十多年前的罗大佑可能没有想到《鹿港小镇》后来几乎成了鹿港的“主题曲”,鹿港也因为这首经典歌曲而始终被我们那一代人放置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乃至于当我走在鹿港的街上,好像不是初来,而是重临。

作为路人,我当然不能说鹿港的过去和未来,那是太大的课题。但匆匆而过的印象,我是喜欢鹿港的,那里有一种很近距离的感觉,不但建筑如此,人也如此。也许,如果当年鹿港继续繁荣,故事就不是这样的了。

刊登于 19-01-2019 星洲日报【星云】

2018年12月5日星期三

玉镯幽光


偶然看见一只精美的玉镯,透着翠绿的幽光,冷而神秘。想起小时候,老一辈的妇女流行戴玉镯,我的祖母手腕上就有一只。

玉镯的天然绿色,深浅不一,近看还可以发现在光滑的表面下,纵横交错着许多细纹,猜想大概是玉石的裂纹。也因此,这种玉手镯不可能出现两只一模一样的,很小的时候我就这么认为。

儿时跟祖母的时间长,因此对于她的玉镯有一定的印象。她不必说,也轻易可以看出来她对玉镯的珍视。戴玉镯时,五指尽量合拢往前伸直,玉镯就可以穿过手掌套到腕上。由于玉镯比手腕来得大,因此会随着手的动作滑动。若手上还戴着其他珠链或什么的,跟玉镯碰撞时就会发出细腻的叮叮声,那是我童年时熟悉的音乐。

图片来源 / 网络

年龄稍长一些,我曾经试着戴上祖母的玉镯,却觉得甚为不便,那感觉像是戴上沉甸甸的手铐,手的动作变得很不自然。倒是玉镯任何时候都透着凉意的触感,至今印象深刻。

其他人的祖母通常也戴着玉镯,这是我长期认真观察那些上门做客的祖母后,得出的结论。很多时候,在祖母们的聚会里,玉镯竟然成为柴米油盐以外,大家谈得不亦乐乎的话题之一。那时的祖母们教育程度不高,甚至从未有上学的机会,但是聊起玉镯时,俨然是玉石专家,端详抚摸乃至用灯照看,全套作业毫不马虎。

于是我更加确定,玉镯之于祖母级的人,是摸惯油烟的手上,最奢华的点缀;也是油烟话题外,最能回到少女芳华的谈资。当然,长大一点后我还知道,玉镯受宠的原因,还不止如此。

忘了那年几岁,听大人们聊天,内容是住在什么路的什么人,几天前发生了交通意外,车子烂了,人却没事,奇怪的是手上的玉镯却断成两截,大家认定是玉镯帮她挡了煞。

我深感惊讶,也印证了心底某些悬念,玉镯上那引入遐思的幽冷光泽和触感,果然藏着某种能量。玉镯有趋吉避凶的功效,而长辈口中那住在什么路的什么人就是铁证。然而新的疑问也随之涌上来——这玉石究竟是天上还是人间所属,竟有此特异功能?

后来从报章上看过一些资料,说佩戴玉石是有保健功效的,对老人尤其好。而人类佩戴玉镯的历史,竟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期,在我们难以具体描绘的五千至一万年的时光里,守护在人们手腕上。

祖母们把玉镯当成传家之宝,传给心疼的女儿或喜欢的媳妇;祖母们之间若以玉镯相赠,这份献礼大概是女人之间最高的心意,非得有深厚的情感才能享有的礼遇。这一收一送间,传递的可不是眼睛里看到的一环幽光而已,还包括一生安康的祈福。

只是如此美好的心意,后来不知怎的就慢慢退流行了,祖母的手腕上也很少再戴玉镯。

刊登于 05-12-2018 星洲日报【星云】

2018年9月26日星期三

人生如戏,而且很王家卫


世人常感叹人生如戏,据说其典故出自莎士比亚的名剧《As You Like It》。剧中有一段独白,开首就这样说——All the world's a stage, and all the men and women merely players

其实哪一部戏的剧本不是脱稿自人生,即便虚构也是生活的倒映。既然戏如人生,那么反过来说人生也就如戏。年轻时不懂莎士比亚,现在也没有很懂,但是人生如戏太好理解和想象,因此一开始就接受了这个概念。当然那时接受的只是逻辑,具体的感受匮乏,要到了硬生生踏入中年,才比较领略到人生如戏个中况味。

我猜想没有多少人的青春年少,可以准确预知中年会是怎样的一幅光景。要这么说,人生似乎并不如戏,因为戏有剧本,人生没有剧本,或者剧本藏在命运中我们无从预先翻阅。反正我们好像是演员也是编剧,但实际上好像掌握不了主要情节,于是人生几番转折,我们来到了不曾预期的中年,也见证了当年一起青春过的那些谁的意料之外的中年。

或许刚才我说戏有剧本也不全对,据说王家卫导演的戏就没有剧本,演员在镜头前或哭或笑或者睡觉发呆流鼻涕宽衣解带洗澡等等,都是即兴的,要演又不可以像在演,要一如平常又明明在摄影机面前,这是什么样的状态?想深一层,人生又好像更接近这种状态,那些在身边看着我们的无数眼睛就是无数镜头,记录着我们的生命点滴。

不管有没有剧本,不管怎么演,姑且接受人生如戏这个譬喻。既然是戏,总有台前和幕后,那人生的后台又在哪里?这点我有过一次颇为震撼的体验。

图片来源 / 网络

二十岁那年有幸观赏云门舞集的《白蛇传》。那是云门舞集从台湾红向亚洲各地的年代,尤其文艺青年们都梦想看上一场云门,而《白蛇传》正是云门的经典巨作。我不曾看过舞台剧,更何况是没有对白完全靠音乐和舞蹈的舞台剧,结果出乎意料的引人入胜,整场看得如痴如醉。最后有一幕印象特别深刻——白蛇在舞台上独舞,高速旋转至少五分钟之久,完成高难度动作后稳稳站住,鞠躬下台,全场掌声如雷。

为了赶夜班车返回宿舍,我的《白蛇传》也只能看到这一段,忍痛割舍后面或许还有十五分钟的剧情,和同学匆匆撤离。就在即将步出大厦门口之际,遇上工作人员由后台搀扶着脸色苍白脚步踉跄的白蛇,登上门口等着的车子,绝尘而去。我和同学呆在门口,突然觉得风很凉,内心却灼热。

后来那个画面一直倒带回旋于我不同的人生阶段,终于我意识到台前幕后是从观众的角度看,对演员来说台前和幕后都是戏,而幕后那场其实更复杂更辛苦,却最不为人知。就中年心境来说,这点感触特别深,表面光鲜亮丽而私下各为所苦的人生,不但自己在过着,身边的人也在过着。而人生这部大戏的剧本又出自谁的手笔,若是问我,我说是岁月。

All the world's a stage,莎翁把这段文字写得很文学,而如果我们把思维抽离,从比较远的距离观察,人生不也虚虚实实,我们过得既清楚又含糊,这不是文学又是什么?

刊登于 26-09-2018 星洲日报【星云】